【原文】#
將欲取天下而為之①,吾見其不得已②。天下神器,不可為也,不可執也。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是以聖人無為,故無敗;無執,故無失。夫物或行或隨③;或歔(xū)或吹;或強或羸④;或挫或隳(huī)⑤。是以聖人去甚⑥,去奢,去泰。
【註釋】
①取天下:治天下。
②不得已:得不到罷了。已,罷。
③或:代詞,可譯為“有的”或“有的人”。
④羸:瘦弱。
⑤隳:毀壞。
⑥甚:非常的、極端的。
【翻譯】#
想要治理天下卻用強制的辦法去做,我看他不能達到目的。“天下”是神聖的東西,不能憑自己的主觀意願採用強制的辦法,不能加以把持。用強力施為的,一定會失敗;用強力加以把持的一定會失去。由於聖人不妄為,所以不會失敗;不把持,所以不會失去。世人秉性不一,有的前行有的後隨;有的氣緩,有的氣急;有的剛強,有的贏弱;有的安定,有的危險。因此,有道的人要去除那種極端的、奢侈的、過度的措施。
【導讀】#
天下是“不可為、不可執”的。如果依靠強制措施來治理天下、執掌天下只能招致失敗,最終失去天下。天地間萬物是紛呈不一的,它們依照着“道”而進行運作,聖人要做的不是去通過自己的意志改變它們,而是要消除那些限制它們的極端、過度的措施和行為。
【解析】#
這一章重點説的是無為的道理。無為即按照道的法則去行事。不能做到無為,就會招致失敗。聖人懂得這個道理,所以凡事不過分,一切隨順自然。在這裏,老子以治身之道印證治國之道,以不道統治烘托聖人之治。統治者無道,所以會做出甚、奢、泰的不道行為;聖人明道,所以會去甚、去奢、去泰。
“將欲取天下而為之,吾見其不得已。”“不得已”指的是無法達到目的。這句話是説,要想治理天下,而又不採用無為而治的治國方略,我看他根本達不到目的。在這裏,老子再次談到“有為”和“無為”。對於自然界裏的一切事物,它們都有各自的存在方式。我們不能人為地對它們的存在方式強加干涉,否則就會違背大道,必然會受到大道的懲罰。所以,老子在《道德經》中多次提到,治國應該無為而治,實施不言之教,只有這樣才能合乎大道,使國家長治久安,百姓安居樂業,其統治地位才能長久。
“天下衝器,不可為也,不可執也。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”“神器”即神奇造化之物。“執”即支配、把握的意思。這句話意思是説,天下是大自然神奇造化之物,所以我們不要憑着主觀意志去強行改變它。憑着主觀意志去強行改變,必定會遭致失敗;掌握天下,把天下據為己有,遲早有一天會失去它。這句話強調的還是無為的思想,它告訴我們一個道理:君主不但可以解決國家內部的一切矛盾,還能夠全權處理國家外部的糾紛。所以,治國者固然可能因為勤政愛民而引導出一個治世,也可能因為獨斷專行而引起國家的覆滅。在老子看來,不管怎樣,治國者都不能拿整個國家來作為施展個人理想的工具。老子告誡一些野心勃勃的治國者:如果誰想以國家作為事業的賭注,那麼誰就會招致失敗;誰想長久把持國家作為個人私產,誰就會失去整個國家。所以,聖人治理國家,都是為了努力消除個人的偏執、奢華和過分的行為方式。聖人懂得這個道理,以無為之道來治理國家,所以不會招致失敗;因為聖人從不想去支配百姓,所以也不會有什麼失去的東西。這樣一來,天下就實現大治了。
“物或行或隨,或欺或吹,或強或贏,或挫或隳。”欺,氣緩,喻指性格柔和。吹,氣急,喻指性格剛烈。世間的事物,有的前行,有的後隨;有的氣緩,有的氣急;有的強壯,有的贏弱;有的受益,有的失落。事物尚且如此,更何況人呢?俗話説“千人千面”,意思是説一千個人有一千張面孔,當然性格特徵也迥然各異:有的人喜歡特立獨行,有的人喜歡隨聲附和;有的人樂於助人,有的人刻薄寡恩;有的人好勇鬥狠,有的人懦弱膽怯;有的人喜歡安安靜靜,有的人喜歡熙熙攘攘……芸芸眾生,性格各有差異,聖人該如何治理天下百姓,保證使他們歸順自己呢?下面的一段,老子給出了答案。
“是以聖人去甚,去奢,去泰。”甚,極端,這裏指的是過分嚴厲的措施。老子反覆強調統治者應順其自然,確保每個人按照自己的特性去生存和發展,而不要人為地去幹涉個人的行為,以安定人心,只有人心安定了,才能得到萬民之心,然後才能得到天下。所以,聖人治理國家,就是要摒棄那些極端的東兩,不做出過分的行為。這樣一來,天下人也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。
在《道德經》裏,多處談到統治者應行無為之治。老子極力宣傳無為之治,主張一切都要順應自然,因應物性,希望統治者治國安民,做任何事情都不要走極端。事實上,老子所講的“無為”,並不是不作為的意思,也不是説人們在客觀現實面前無能為力;而是説如果強制性地有所作為或是以暴力統治人民,都將招致滅亡。“有為”就是以自己的主觀意志去做違背客觀規律的事,或者把天下據為已有。在老子看來,“有為”必然招致失敗,在這個世界上,無論人或物,都有自己的秉性,其間的差異性和特殊性都是客觀存在的,不要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到別人身上。得道之人往往都能順應自然,做到不強制,不苛求,因勢利導,使自己的行為合於自然規律。
王弼《道德經注》#
神,無形無方也。器,合成也。無形以合,故謂之神器也。萬物以自然為性,故可因而不可為也,可通而不可執也。物有常性,而造為之,故必敗也。物有往來,而執之,故必失矣。凡此諸或,言物事逆順反覆,不施為執割也。
聖人達自然之至,暢萬物之情,故因而不為,順而不施。除其所以迷,去其所以惑,故心不亂而物性自得之也。
神,沒有形象、沒有輪廓。器物,是物質聚合而成的。以無形之物聚合成的東西,就叫做神器。萬物的本性都是符合自然規律的,所以可以遵循,但是不能改變、施加影響;可以通曉,但是不能作為工具任意使用。事物有它永恆、抽象的本性,而要創造一種本性、改變一種本性是必然失敗的。事物有來就有往,人要是非得抓着不放,最終還是必然會失去的。上面四對相反的概念,是説事物的變化,是不受人施加的作為、佔用和劃分所影響。
聖人能夠將自然的規律和能量發揮充分,體貼而順從萬物的意志,所以只是因循規律而不妄自作為,順從潮流而不施加自己的影響。去除了引起迷惑的因素,所以心中寧靜不混亂,事物的本性也能夠得到充分的體現和發揮。
蘇轍《老子解》#
聖人之有天下,非取之也,萬物歸之,不得已而受之。其治天下,非為之也,因萬物之自然而除其害耳。若欲取而為之,則不可得之矣。凡物皆不可為也。雖有百人之聚,不循其自然而妄為之,必有齟齬不服者,而況天下乎。雖然,小物寡眾,猶有可以力取而智奪者。至於天下之大,有神主之,不待其自歸則叛,不聽其自治則亂矣。
聖人之所以擁有天下,不是爭取來的,萬物都向他歸順,他是不得不接受的。聖人治理天下,不是靠施加作為,而是因循自然規律而除去影響規律發揮作用的因素。如果非要奪取天下,那肯定得不到天下。所有的事物都是不能任意改變的。一百個人聚集在一起,如果不遵循自然規律而妄加作為,肯定有不服從的人,何況天下這麼多人呢?雖然這樣,個別的事件和少數的人還是能夠用強力壓服、用智謀巧取的。天下這麼大,有神來主宰,如果不讓他物自然來歸順,那麼遲早會反叛;如果不借助自然規律和事物自己的力量去治理,就會產生混亂。
陰陽相蕩,高下相傾,大小相使,或行於前,或隨於後,或歔而暖之,或吹而寒之,或益而強之,或損而贏之,或載而成之,或隳而毀之,皆物之自然,而勢之不免者也。然世之愚人,私己而務得,乃欲拒而違之,其禍不覆則折。
唯聖人則知其不可逆,順以待之,去其甚,去其奢,去其泰,使不至於過而傷物,而天下無患矣。此不為之至也。堯、湯之於水旱,雖不能免,而終不至於敗者,由此故也。《易》之《泰》曰:“後以裁成天地之道,輔相天地之宜,以左右民。”三陽在內,三陰在外,物之泰極矣。聖人懼其過而害生,故裁成而輔相之,使不至於過。此所謂“去甚、去奢、去泰”也。
陰陽相互衝突作用,高的和低的相互突顯,大的小的相互利用,有的在前面,有的在後面,有的輕吹加熱,有的吹氣降温,有的增加而更強盛,有的減損而變得羸弱,有的承載事物使之完全,有的衝突而造成破壞,都是事物的自然狀態,都是不可避免要如此的。但是世間愚蠢的人,為自己謀私利,想要抗拒、違逆道的規律,其後果不覆滅也會受損失。
只有聖人知道道是不可以違逆的,所以順從地對待,排除極端的、奢侈的、過度的,使不至於過度而對事物造成損害,天下就沒有禍患了。這是無所作為的極致。堯、湯的時候不是沒有旱澇災害,而最終不會造成巨大損害的原因,就是能夠順應自然。《易經》的泰卦説:“利用天地的規律,幫助天地達到它們適宜的狀態,支配百姓。”三個陽爻在內,三個陰爻在外,是事物平安穩定的極致了。聖人擔心過度會造成損害,所以對天地之道有所取捨並加以輔助,使之不至於過度,這就是所説排除極端的、奢侈的、過度的。
【經典解讀】#
天下是“不可為、不可執”的。如果依靠強制措施來治理天下、執掌天下只能招致失敗,最終失去天下。天地間萬物是紛呈不一的,它們依照着“道”而進行運作,聖人要做的不是去通過自己的意志改變它們,而是要消除那些限制它們的極端、過度的措施和行為。
上一章老子説“大制不割”,本章又説“天下神器”,其實它們是相互聯繫的。王弼在注《道德經》中對神器的解釋是:“神,無形無方也。器,合成也。無形以合,故謂之神器也。”即天下是無形無方,由萬物混合而成的。存在着有無、高下、長短、音聲、前後等不同的特徵,其中的事物“或行或隨”、“或歔或吹”、“或強或羸”、“或載或隳”。屬性、運行規律各不相同,完全按照統一的制度來規劃、治理它們也是不能實現的,故而“大制”不割。既然不能按照統一的制度去治理天下,那對於紛呈的世間萬物該如何呢?無為而治則是最好的辦法,讓事物按照它們本來的白然規律去運作。
天下萬物雖然都依“道”而運行,但它們表現出來的真實特性,即“道”的不同衍生方面卻是截然不同的。治理者必須看到這一方面,能考慮到事物的不同特性,才能包羅萬物,為天下溪、天下式、天下谷。淮南種橘,然而到了北方就變成了枳,如果統治者不因地制宜,強制北方人栽培橘子,就會造成損失;各地節氣相同,氣温卻不同,如同統治者將每年耕作、收割時間都安排得死死的,各地一定不一致,對農業造成損害;每個人的才能、性格不一樣,只有因材施教、因才驅使,才能讓人民發揮最大的能力,如果全都成批地計劃着來,肯定會埋沒人才……所以説聖人要做的,不是按照自己的主觀願望去給世間萬物制定規則,而是應該將那些過分、極端、限制事物正常發展的規則去掉,讓它們能自然而行。
【哲理引申】#
世人往往將天下看為最重要的東西,認為得到天下就什麼都有了,成為天下之主就可以為所欲為,滿足自己的任何慾望了。其實,在古代聖王和老子等先哲眼中,這種觀點是十分錯誤的,在他們看來,成為天下之主,不是代表着特權、享樂,而是一種沉重的責任。坐在天子的位置之上,首先要履行天子的職責,治理百姓,管理國事,為天下操勞,天下事情那麼多,哪還有時間遊玩享樂。所以,在某種程度上説,得到天下並非一件很快樂的事情,於是有些人為了保持自身的逍遙自在而寧願放棄天子之位。
唐堯之時,堯帝發現許由十分賢能,於是便想將帝位讓給許由,許由聽後立刻拒絕了,並逃到箕山之中隱居起來。後來,堯帝又派人找到了他,想請他出任管理九州的長官,許由又當即拒絕,並認為出來做官是以名利來妨害自己的節操、自由,認為堯的話污染了自己的耳朵,便跑到潁水邊洗濯耳朵,表示不願為官以投入到世俗之中。
古代聖賢都有許由這種操行,所以他們不汲汲於地位、名利,即便是天子之位也能夠輕易讓出。他們不以得到高位而欣喜,不以失去高位而憂愁,得到天下不用來滿足自己的慾望,失去天下不覺得絲毫的遺憾,所以他們並不將天下看成是自己的私產,更不用強力去爭搶天下。
堯帝在位的時候,時時在求訪可以讓位的賢人來接替自己的位置,當時天下發大水,有個被稱為巢父的人,教人民在樹上築屋,躲避洪水猛獸,堯帝覺得他很賢能,便想將帝位讓給他,巢父卻一口回絕。後來,他又想將天下讓給許由,沒想到又被許由拒絕。晚年,他得到了虞舜,經過各種考驗,覺得虞舜是個可以託付天下的人,便準備將天下授予他。有的大臣,勸他立自己的兒子丹朱,堯卻説丹朱不肖,不可予之天下,最終將天下授予了虞舜。
虞舜接受堯的禪讓以後,並未立刻將天下佔為己有。他故意跑到南河之南躲避丹朱,後來,諸侯們都去朝見舜而不朝見丹朱。舜知道天下人歸心於自己,才接受了帝位。舜統冶天下以後,同樣以天下為公,為了造福人民,治理好天下而殫精竭慮。晚年,他又準備將帝位讓給治水有功的禹。有人勸他將帝位傳給自己的兒子商均,舜拒絕了。禹即位以後,也像舜一樣避開商均三年,後來發現諸侯都朝見他,不朝見商均,知道天下歸心於自己,才正式繼位為天子。
堯舜這些聖王,許由、巢父這些賢人,就是認識到了擁有天下是一份沉重的責任,所以他們不去強求天下,更不會將天下視為自己的私產,為了滿足私慾而殘害天下百姓。所以,他們能夠受到後世的敬仰,他們的子孫雖然沒有登上天子的大位,卻得到了善終,成為一方諸侯。而後世的很多人,眼中只看到了得到天下那種萬人之上、無人可制的超然地位,為了獲得這種地位而用盡各種手段,不惜弒父殺兄,手足相殘。可是,他們不知道,身處這種地位之上,只有以天下人民為根本,盡心國事,才能坐得安穩,得到榮耀和美名;如果是懷着私心,為了滿足個人的慾望而強佔這種位置,不僅不會如願,反而會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。
秦二世胡亥是秦始皇的小兒子,本來沒有機會繼承皇帝之位,但在趙高等人的慫恿之下,胡亥篡改詔書,害死了自己的兄弟,踩着親人的鮮血登上了帝位。在皇帝位子上,他盡情享樂,為所欲為,重用趙高等奸佞,殘酷地壓迫人民。最終導致了眾叛親離,天下造反,他自己被趙高殺死,不久想要傳承千世萬世的秦王朝就滅亡了。胡亥被亂兵包圍的時候曾和趙高的親信閻樂有過這樣一番對話:
胡亥説:“我想見見丞相可以嗎?”閻樂説:“不行。”胡亥又問:“我想得到一個郡做個王可以嗎?”閻樂不答應。胡亥問:“我想做個萬户侯可以了吧?”閻樂還是不答應。最後胡亥説:“我願意和妻子兒女去做普通百姓,跟諸公子一樣。”閻樂回答:“是奉丞相之命,為天下人來誅殺你,你即使説得再多,我也不敢替你回報。”於是指揮士兵將胡亥殺死了。
秦二世用卑劣的手段奪得皇位,又殘暴地殺害兄弟手足、鎮壓百姓,想要維護自己的統治,滿足自己的私慾,到頭來天下人都想誅殺他,他想成為一個普通的黎民百姓都不行了。歷史上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,從中國的隋煬帝、宋徽宗到國外的路易十六等,他們在位之時窮奢極欲,肆意剝掠百姓,認為天下就是自己的,自己想怎樣就怎樣,以為自己真的是天授神命。等到天下人不堪重負的時候,他們才發現自己並非是天下之主,“水可載舟,亦可覆舟”,人民才是天下的主人,只有順着人民的意願,讓人民滿意才能永保帝位,妄圖採用強制手段,滿足自己的私慾,結果只有一個,就是被人民所拋棄、唾棄。
老子深刻地認識到了天下不可強取這一點,所以提倡統冶者順勢而為,無為而治。其實,不僅是天下,其他我們在生活中追求的任何東西都是如此。如果你懷着功利的目的,以自私自利的手段去追求一件東西,你很難得到它,即便暫時強佔,也難以長久保持。比如,名聲、榮譽、權力等。只要你真正做出了值得人們尊敬的事情,真正擁有讓人敬仰的美德,這些東西自然隨之而來;若是你本身德行不配擁有這些,卻用虛偽巧飾,用奸詐的手段博取它們,最終你還是要失去它們,而且損失更多的東西。所以,“無為,故無敗,故無失”,妄為,必敗,必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