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#
天長地久。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①,故能長生。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無私邪②!故能成其私③。
【註釋】
①以:因為。
②邪:同“耶”,疑問語氣詞。
③私:在這裏指個人利益。
【翻譯】#
天地永遠都存在。天地所以能長久,是因為它不是為了自己而生存,所以才永遠都存在。因此,有道的人凡事都讓別人佔先,反而能贏得愛戴;凡事把自身的安危置之度外,生命反而能得以保全。這不正是因為他不自私,反而能夠成就自身嗎?
【導讀】#
天地萬物皆由道生,但道在天地之中又表現為不同的形式,有自然之道,有養生之道,有處世之道,有耕植收穫之道….老子在此以天地無窮無盡之道來論述為人處世之道,提出“無私長存”、“後其身而身先”等道理。他用樸素辯證法的觀點,説明利他和利已是統一的,利他往往能轉化為利己,這種謙退無私精神,有積極的意義。
【解析】#
在本章裏,老子認為,天地是永恆存在的。而天地之所以能永恆存在,是因為它們的一切運作、變化都不是為了自己的生存而作為,正因為“不自生”,“故能長生”。天地生養萬物而獨不生自己,反而得到了長生。因此,老子希望聖人能從中悟出這個道理。如果聖人也效法天地的這種德行,不計個人得失,一心為公,也會像天地一樣“長生”。
所謂“聖人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”,意即有道之人凡事都讓別人佔先,反而能贏得愛戴;凡事都把自身置之度外,生命反而能得以保全。結合老子其他章節來看,老子對人之生命的見解是很透徹的,並不僅限於肉體的生命,而是把生命推廣到靈魂的範疇。如果一個聖人,能謙居人後,以天下為先,那麼他就會得到百姓的愛戴,也會永遠留在百姓心中,從而得到與道一樣不滅的長生。
“非以其無私邪!故能成其私。”老子認為,聖人這樣做,並不是因為沒有私心,而是為了成就他最大的私心,那就是得以長生。故此老子説“非以其無私邪!故能成其私”。人最大的私心莫過於實現長生,所謂長生,就是能讓自己的靈魂永遠活在百姓的心中,百姓感覺到聖人的好,就希望他能夠永遠存在,他的生命與靈魂在百姓心中就永遠都不會消失。
老子根據宇宙法則揭示了人生法則,而人生法則裏又貫着社會法則。他的“後其身而身先”、“外其身而身存”的思想,正是“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”的原形。治理國家,只要時時把人民的利益放在前面,自然能夠得到人民的擁護和愛戴,從而體現人生價值,獲得人生幸福;為了肉體而活着的人,生命不會長久;為了人民的利益而活着的人,只要社會存在,她的英靈就會存在,因為他永遠活在人民心中。
這一章里老子以天人合一的境界,把宇宙、人生和社會看成一個統一的整體,從而要求人與入之間愛而忘私,和諧相處。無私是合乎道的美德.只有堅持這一美德,人類才能實現“長生”。
王弼《道德經注》#
自生則與物爭,不自生則物歸也。無私者,無為於身也。身先身存,故曰“能成其私”也。
在意自己的存在就會與其他事物產生衝突,不在意自己的存在則萬物都來為你服務。不在意自己、不從自己的利益出發的人,是在自己的身上執行了無為。因為做到了無為,自然能夠換來自己的突顯和保全,所以説能夠反過來成全自己。
蘇轍《老子解》#
天地雖大,而未離於形數,則其長久蓋有量矣。然老子之言長久極於天地,蓋以人所見者言之耳。若夫長久之至,則所謂天地始者是也。天地生物而不自生,立於萬物之外,故能長生。
聖人後其身而先人,外其身而利人,處於眾人之表,故能先能存。如使天地與物競生,聖人與人爭得,則天地亦一物耳,聖人亦一人耳,何以大過之哉!雖然,彼其無私,非求以成私也,而私以之成,道則固然耳。
天地雖然非常大,但仍然不能脱離於形態並能夠被測量而得到數值,所以它們存在的長久終究是有限的。老子説的像天地那樣永久,只不過是以人的感官所見來做個比喻。若説起真正的長久之極的,那就是天地的本始道了。天地生成萬物而不執著於自己的存在、不為自己謀求好處,獨立於萬物,所以能長久地存在。
聖人把自己放在後面,而讓別人先,超脱於自身而使別人獲得利益,成了眾人的表率,受到眾人的擁護,所以能突顯、保全自己。如果天地和萬物都爭奪自身生存的優越條件,聖人和百姓都爭奪自身利益,那麼天地也就成了普普通通的一個事物,聖人也就成了平平凡凡的一個人,哪裏還有偉大過人之處呢?雖然這樣,它不以自身為意,不求成全自己,而它自己正由此而得到了好處,這是因為自然規律必然如此。
【經典解讀】#
道生萬物,為“天地根”,同時天地也是道最直觀、最真實的體現者。我們常常説的“自然”就是這樣,它一方面代表天地間不經人為改造的萬物,也指那種順應萬物本性,任其發展的方式。天地就是客觀存在的自然之物,它依道而生,依道而運行,虛而不屈,綿綿若存。
老子讚美天地,同時也以天地之道推出人道,指出聖人處世所堅守的“後其身”、“外其身”之道。在老子的觀念中,人道即以天道為依歸,也就是天道在具體問題上的具體運用。聖人是處於最高地位的理想的治者,他們能切實效法天地的無私無為來立身治世,以其無私,成就其私。這其中包含有辯證法的因素,不自生故能長生;不自私故能成其私,説明對立着的雙方是可以互相轉化的。説“天地無私”和“天地有私”本就沒有什麼區別。《陰符經》中就有:“天之至私,用之至公。”“大公”達到極點就是“大私”,反之亦然。正是因為如此,歷史上有很多滿口“天下為公”的大儒,被人們指責為自私自利的偽君子,也有很多像楊朱一樣,呼籲着“拔一毛以利天下,無不為也”的口號而尋求治國救世的哲人。
本章道理應用到現實即“不自私”、“不爭奪”、“甘為人後”。這是一種極高的為人處世的智慧,以無爭爭,以無私私,以無為為。有人指責老子這種學説是講詐術,尤其是“非以其無私邪?故能成其私”一句,常被人們引用為論據,聖人的無私、外身都是有目的的,是為保住自己的權位,獲得“私”而服務的。其中仁者見仁,智者見智,你可以這樣理解,但聯繫老子通篇思想,尤其是前幾章“無名”、“無為”的觀點,會發現這只是對老子思想的曲解。本章所言的“成其私”只是一種對結果的描述,老子認為聖人不專門求私,也不避免“成其私”。這是一種順道而為,卻無意中成就的。其實,和儒家所言“安貧樂道”、“富貴不驕”倒頗多相似。
對於自私這一行為的由來,很難説得清楚。雖然社會上經常呼籲利人、無私,但幾乎所有的人都會有自私的行為,完全不為自己着想的人是不存在的,這樣的人在社會上是無法生存下去的。理查德,道金斯在《自私的基因》中對該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探討。他舉了很多探究自私是否動物本性的例子,其中有剛出殼就開始排擠同類的黑頭鷗,也有為了保護羣體而不惜主動喪命的工蜂。他認為我們要承認人類所擁有的自私的天性,但也不能任其肆意氾濫,用老子的話説就是順道,天長地久是因為順道,是人成私也是順道。順應人性規律,順應發展規律,遵循得失相依,有無相生,利己利他相互轉化的辯證關係,以利人達到利已,以利己達到利世,這才是當前社會發展最需要的。
【哲理引申】#
明朝末年、天災瘟疫加上朝政泥亂、宦官專權弄得民不聊生。李自成等農民起義軍揭竿而起,關外女真人也咄咄過人,逐漸佔領了整個東北,整個大明山如殘破的草房在暴雨腥風中搖搖欲墜。崇禎皇帝雖然兢兢業業一心想挽救整個帝國,但因為本性多疑,不但沒有拯救危局,反而使形勢越來越嚴峻。
1643年10月李自成攻破潼關,大明帝國最後一支可以依靠的鎮壓農民軍重要力量被消天,督師孫傳庭戰死。次年1月李自成在西安稱帝,建立大順政權。接着領兵東征北京,突破寧武關,攻克太原、大同、宣府等地,京城岌岌可危。
此時,當那些繼續為大明江山奮戰流血的將士在戰場上絕望地呼號時,北京城內也在上演着一場“泣涕交橫”的表演。招募士兵,打造兵器,構建防禦設施,以及調外地軍隊勤E無一不需要大量軍費,而現今經過多年用兵,國庫已經空虛,只能拿出四十萬兩的白銀,這對龐大的需求來説簡直是九牛一毛。户部、兵部的官員撤換、懲罰了很多,都不能解決這些問題。崇禎帝只好將所有京官、權貴召集起來,要大家籌備軍費錢糧。
户部官員首先建議從內帑中拿出一些錢財以充軍餉,內帑即宮廷皇室的倉車,説白了就是皇帝的私人錢庫。為此大臣們反覆上疏懇請崇禎帝將自己的私房錢捐出來一點。但這無疑是制皇帝的肉,崇禎帝向大臣們哭窮説:“內帑業已用盡。”
皇帝不肯拿,只好讓那些富可敵國的皇親貴戚、權貴親信們出了。但大家看到皇帝如此吝嗇,對保衞自己的江山都不肯拿出一個子,當然也都十分不情願了。國丈周奎是崇禎的岳父,也是當時最有錢的富豪之一,當募捐的司禮監太監徐本正到他的府上勸他捐錢救國時,這位老皇親講了滿1為國分憂的大道理,可是一提到錢就哭窮。崇禎皇帝知道後,想讓岳父給文武百官們做個“好榜樣”,密令周奎,讓他捐十萬兩,以起表率作用。周奎雖然既是岳父又是臣子,於公於私都該遵從,但對着白花花的銀子,他可一點也不含糊,繼續哭窮,稱勒緊褲腰帶也(能捐出一萬兩。崇禎認為萬兩實在太少,至少也要兩萬兩。周奎不敢討價還價,暗地裏向女兒求援。於是,周皇后揹着皇帝,從內帑裏取出了五幹兩給了他,周奎這才極不情願地把錢捐了。
其他後台不如周奎那麼硬的大臣們,雖然不敢表面推脱,但個個都開始裝起窮來。魏蓬德出任多年首鋪,知道一分錢不州肯定説不過去,於是含看眼淚捐了五百兩銀子,還哭着説多年清廉為官只攢下這麼多。閣臣陳演更是在皇帝面前表白自己一向清廉,從未索賄賣官,一兩銀子也不捐。總之從上到卜,人家集體哭窮,崇禎帝湊了幾十天也沒把軍費湊齊。
沒有軍費,士兵衣食都無法保障,壞了的軍械、防務設施都不能及時修補,士氣極其低落,城市、要塞紛紛論陷,很快李自成就攻進了北京城。崇禎帝在絕望之下只得跑到煤山上吊而死。讓人吃驚的足,李自成攻佔北京後,從崇禎皇宮內搜出的白銀就多達三千七百多萬兩,其他金銀珠寶、古九字畫史是數不胖數。李自成下令對明朝皇親貴戚、高官將領的財產進行杏封。崇禎的老樂父周奎,起初掉着眼淚捐了兩力內錢子,結果被送進農民軍大營,在夾棍的威脅下,將所有錢財都交了出來,從其家抄州的現銀就達五十多萬兩。魏德藻這位“清官”也被抓進了劉宗敏的大營,幾十年搜刮的錢財不計具數,不僅都成了農民軍的戰利品,他自己和兒了也被嚴刑處死。那位清廉得沒一兩銀子的陳演也被綁起來搜出了四小兩白銀。
人們常説,“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”、唇亡齒寒,可惜在大明工朝的最後關頭,這些飽讀詩書的權貴大臣使是沒有弄明白這個道理。他們總是期望着別人來制肉解次整個帝國的危機,而自己流一滴血都不願意。這種人人的自私終於害了大家,結果城破國亡,誰也沒有逃掉被清算的命運。